彼岸猪之圈
彼岸猪之圈 安静地坐在你身边

清平乐(二十一)
2006-3-21 星期二(Tuesday) 晴
“夏爽,”王蕾从后面拍拍她的肩膀,“马上要半期了,把你的英语习题集借来看看吧。”
“嗯,好啊,”夏爽在书包里翻了一阵,抬起头来,“呀,今天忘带了,明天给你吧。”
“那好,今天看化学吧,”回过头来补上一句,“小心小刘哈,你可是她重点检查的学生。”
“不会这么倒霉吧。”
“难说,”封小超在背后一翻白眼,“正所谓情场得意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闭嘴!”夏爽气得抄起椅背上的白色外套就抡了过去。
“就你乌鸦嘴,”王蕾得意地看了丢盔弃甲的封小超一眼,“活该。”然后凑近夏爽,“后天下午就到了哦,要不要买束花去双流机场接他啊。”
“喂喂喂,你又不是不知道后天有补课,你们两个人。。。。”白色外套换了方向。
王蕾轻盈跳开:“出个主意嘛,那么激动干嘛。。。。”捂着嘴一路笑着回到了座位。

“夏爽今天下午怎么没来?”小刘老师问王蕾,“她还没背课文呢。”
“她今天中午突然肚子疼,走了。”
“是吗?”小刘老师一副不信任的样子。
王蕾左望右望,凑近她的耳朵,说了几句话,吃吃地笑。
小刘老师抿着嘴点点头,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去了----夏爽是她喜欢的学生之一,语感很好,发音也标准,还会甜甜地喊小刘老师好,谁舍得为难这样的女孩呢?周一早上,准又会收起一大摞作业本,整整齐齐地放在自己桌上,笑着说:“都齐了。”正想着,在七中教物理的男朋友打来电话,赶忙补了腮红出去:周六了,大好春光,怎么能困在学校里?

“爽爽。”艾红雨拉着箱子,从人流中冒出头来,站在了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探望的夏爽面前。
“噢,嗨。”夏爽似乎有些紧张,舔舔嘴唇,半天不知道说什么,最后迟疑地说,“累不累啊。”
“不累,也就两个小时飞机嘛。这个给你的,”从背包里鼓捣半天,艾红雨终于摸出来一个绒毛小狗。
“怎么总把别人当小孩啊”夏爽撅着嘴,满脸不高兴,却又忍不住把那小狗抱在怀里。
“你可爱啊,”艾红雨轻轻搂住夏爽,“今天我都没要别人来呢。”
“嗯,真的啊,”夏爽突然很不好意思,“对了,王蕾叫我带束花来呢,可是我没见到合适的。”
艾红雨突然有些甜甜的心酸----这个小小的女孩,究竟是怎样对自己的啊。不自禁地楼得更紧些:“今晚上想去哪儿吃饭,陪你。”
“还要背英语课文呢。”
“那我考你。”
“不要啦。。。。我背得住的。”
“那就吃饭去吧,早些吃完早些回学校去上自习。吃火锅?”
“要不,去吃烧烤吧,自从桥头帅哥搬家了,我就没去吃过了。”
“好,吃烧烤去。”

“喂!”七里香的影子里,王蕾和谈芳从暗处跳出来,一左一右站在夏爽面前,目光晶亮闪烁。
“啊!”夏爽尖叫起来,“你们两个鬼头鬼脑的,藏在这里要吓死人啊。”
“啧啧,还知道回来上自习呢。”谈芳感叹地说,“爱情的力量真伟大。”
“没有啊,不要瞎说啊,”夏爽无可奈何,“马上要半期考试了嘛。”
王蕾凑上来小声说:“今天下午小刘老师问你哪儿去了。”
“啊?”夏爽立刻有些紧张,“问你了?那你怎么说?”
王蕾鬼鬼祟祟地一笑:“我跟她说啊,你特殊情况喽,没做好准备,肚子又疼,就回家了。”
“啊?你这么说的。那她说什么。”
“什么都没说啊,放过你了。”看着夏爽松了口气的样子,王蕾又得意起来,“我请假屡试不爽的秘籍哦,这次给你用上了。请我吃饭吧!”
“带上我带上我,顺便再看看你那位帅哥。”谈芳在一边起哄。
八九点钟的春夜,天空的颜色很清淡,有几颗难得一见的稀疏星子躲在香樟树的枝丫件,三个十七岁的女孩笑谈着向白色的教学楼走去。教学楼的窗口一溜溜地亮着,窗里那些十来岁的孩子们在日光灯下奋笔疾书,窃窃私语,托腮发呆,许多窗户半开着,温柔的春风拂撩过去,教室里仿佛满是梧桐新叶的味道----龙泉的桃花开了。
“半期考完了,礼拜六不补课,去看桃花吧。”夏爽咬着嘴唇说。
“好啊。这个礼拜六我也没有事。”艾红雨想了想,把电话从左耳换到右耳,“你爸妈不会来看你?”
“他们去北京进货了,还要顺便去看我小姨。”
“你小姨?”
“嗯,刚从美国回来的,在北京待两天,还要跟我爸妈一起回峨嵋给我外婆上坟呢。”
“噢,那,要叫你的朋友们一起去龙泉吗?”
“不要了吧。。。。”夏爽有些迟疑,“谈芳王蕾都有事。”
“好,礼拜六早上我去接你。”

彼岸猪 @2006-03-21 18:52   评论(6)

清平乐(二十)
2006-2-11 星期六(Saturday) 晴
三天之后,章宋闯进实验室:“小艾小艾,相亲成了吧?邮票还是倒贴的!”艾红雨笑笑,说:“谁连正反都分不清了啊。”接过来信,夏爽横平竖直的字体跃然眼前。他把信放进书包,师妹看他一眼,又转头去看屏幕。电脑里放着陈慧娴的老歌:“谁在黄金海岸,谁在烽烟彼岸”,宛转低旋的调子如旧书页般泛着黄,被常年不灭的日光灯照得起伏铿锵,老板走进来:“小艾,到我办公室来一下。”
晚上回了宿舍,黄明宇在床上跟着随身听哼着跑调的歌曲。窗外,北京的雪,快化尽了,宿舍外阳台上的报春藤开始酝酿着来春的黄色小花。他打开夏爽的信,三张薄薄的作业本纸叠成纸鹤的形状。夏爽的字很方正,规规矩矩的,一些连笔也没有。读着信,艾红雨微微笑起来,仿佛可以看见她写信时专注而俏皮的神情,一页页读下去,到了最后,是这样的句子:
“嗬嗬,该收尾了,我要写作业了。我就是想告诉你,那几天,我很开心。还有,你也要早点睡觉哦。”
艾红雨愣了一愣,“你也要早点睡觉”几个字很突兀的蹦入他眼底,他不由得有些发怔。他比她大了那么多,似乎从未想过要从夏爽那里得到任何女友般的体贴或关心,似乎总是他在告诉自己,要好好对待这个17岁的女孩,就像珍重自己曾经的青春。而在这一刻,居然这个婴儿般的,刚从自己最隐秘的心底浮出水面的女孩,像他身边曾经的女孩一样,开始关心自己的起居---那样幼稚而笨拙,让人更加怜惜地,圈圈改改地写出那么一行字来。他抬头望着台灯打出的那一摞杂乱的书的光影,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。
黄明宇摘下耳机:“发什么愣呢,看情书呢?”
“没阿。。。。你以为我是你,每天脑袋里除了mm还有啥?”
“那怎么了,正常需要。对了,听说你老板要叫你去川大搞合作项目啊?”黄明宇在床上伸了个懒腰。
“是啊。”艾红雨折着信,却不能复原纸鹤的模样,只得横竖地折成方块,放回信封。
“爽啊。啥时候去啊?”
“三月底吧。”
“唉,这下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我说,你看到成都美女可得帮兄弟我留心啊,反正你一个人也消受不了那么多。”
“靠,你不能换个话题?:!”

爽爽:
……
我就要回成都了,去川大做一年半的合作项目。开心吗?这样我就可以陪你度过高中剩下的岁月了,当然你一定要努力学习啊,我会帮助你的。
……
爽爽,和你在一起,我也很开心。那天下午在望江楼很快乐。我很喜欢你寄来的照片,你那个叫张蕾的朋友是个内秀的女孩子,她照的风景都很漂亮,希望下一次我们一起去龙泉山,等桃花开的时候吧,好吗?
……
夜深了,黄明宇早已发出轻轻的鼾声,寝室里暗暗的一片,只有艾红雨桌上的台灯打出一片淡淡的晕黄,圆珠笔和纸张摩擦无声。艾红雨的字迹方正挺拔,转角处总是刚硬的锐角,他写得认真,毫不潦草,整篇是俊秀的行楷,一行行黝黑的字迹落在雪白的纸张上,像蓝天下不断延伸的白杨树的枝条。
仿佛可以看到夏爽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,终于忍不住在放学后递给王蕾,还装作不在乎的样子:“看,也就是这样子的啦。”艾红雨不由自主地微笑,眼前浮现出初见夏爽时她潮红的脸蛋,明亮的笑容:爽爽,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。

“真的吗?”王蕾夸张地睁大了眼睛,“他要回成都来啦。”
“不要那么大声,”夏爽飞快的看看楼道前后,确定班主任杨老师不在视野之内,“嗯,他写信跟我说的。”
“太好了。”王蕾笑得狡猾,“只不过,以后你会不会嫌你爸妈周末来得太频繁啊。嘿嘿。”
“什么啊,我们平常也可以在一起的嘛。反正周末也是补课,跟平时有什么区别啊。”
“哎,也是。”王蕾飞速转头,但头顶的粉红色毛线帽子已然消失,“疯子,你赶抢我的帽子!”一扭身追过去,封小超已消失在楼梯转角,隐隐传来他的声音:“你来抢回来啊。”
夏爽微笑,回头瞥见张蕾背着书包从另一侧楼道上走过来,脸上是灿烂的笑容:“王蕾他们又怎么了?真不怕老杨撞见?”走近了,看看夏爽,“你也怎么了?满脸这么花痴的表情?”
是啊,花痴花痴,他要回成都了,龙泉驿的桃花要开了……对不起,张蕾,我是真的忍不住笑啊。夏爽傻傻地站在张蕾面前,咧开了嘴:“他说你拍的照片很好看呢。”

彼岸猪 @2006-02-11 05:07   评论(2)

过年
2006-1-28 星期六(Saturday) 晴
今天是旧历新年,好象以前也没为这个日子写过什么回忆过什么----其实,如果回忆春节的话,大半都是与童年有关。
还记得在北京的时候,除夕的夜饭总是很丰盛。我们是南方人,并不包饺子,但外婆会操持出一桌的美味。小时候挑嘴,不吃鱼肉,嫌腥,可偏偏爱吃鱼皮,外婆便把鱼皮剥下来放在我碗里,薄薄的一张,我会省着慢慢地吃。总会有一道清炒虾仁----平日里是不常吃虾仁的,所以这道菜就显得特别可贵,直到来了美国之后,我还买过一次那种小小的虾仁,像当日年夜饭上的一样,但可惜我炒的全然不是记忆中的味道。饭后大约是看电视,零点时会和两个表哥一起下楼放炮。有一年还在屋里,陡然听到一声巨响,我家的窗玻璃被不知何方来的炮仗击中,一地碎玻璃。想来那个时候父母应该会打来越洋电话,可惜我全无心肺,一点印象也无。
后来回了四川,春节的时候总是和父亲回老家自贡,因为我奶奶的生日是大年初一。那几年最盼的便是春节,往往刚过完就开始四处翻找日历推算来年的日子。小学那些年,春节无非是吃吃喝喝,拿着压岁钱买爆竹烟花,四处燃放。开头两年我总是胆小,只敢放些焰火,不敢动那些炮仗。后来慢慢胆子变大,也开始跟着哥哥姐姐们手持电光炮,在香头上一触,随手扔出,听得半空里一声脆响。或是扔在河里,溅起许多水花。那时最大的爱好是去捡别人放过的“哑炮”,就是那些引而未发的劣质火炮。每当人放了一挂鞭炮,我们便兴奋异常,撅着小屁股,在一地红纸屑里寻找完整的哑炮。找到后从中掰开,用香头在断处一点,炮内的火药便喷出银亮的焰火,并伴以丝丝的响声,我于是很乐。记得有一年我突发奇想,用各色彩纸替换电光炮外面那层单调的红纸,却不料粘贴彩纸时所用的胶水使得火药受潮,那批艺术电光炮统统哑掉,我为此郁闷了好久。魔术弹之类的大型烟花是要攒着除夕夜里放的,当时钱不多,也舍不得买特别眩目新潮的烟花,其实现在对那些大型焰火记忆颇淡,仿佛那小小的一百响电光炮给我带了的欢乐远胜于火树银花。
除了放炮,便是吃。父亲有兄姐三人,我们住在二伯伯家里,但初一,初三,和初五这三天分别是二伯伯、姑妈和五伯伯摆饭宴请亲友。通常是大人一桌,我们孩子另开一桌。家里八个孩子,我是老幺,伯伯姑妈都疼我。记得我最爱吃黄鳝,在五伯伯家里,他每年都会做红烧鳝鱼,虽然冬天的鳝鱼价格不菲。每次鳝鱼端上来,他都会说,最后三块是倩倩的,你们不许抢。有一次表哥便立即对我说:那你快把你那三块夹走,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了。大家深以为是。饭桌上的传统节目是输肥肉。每桌菜里,总有两道菜是由若干肥肉的,譬如红烧肉,譬如烧白。我们一桌小孩,事先指定一块肥肉,夹起示众,随后玩起剪刀石头布,最后输的那一个必须吃掉它。输家完成任务后可以指定下一块肥肉,如此反复到无肉可输方才罢手。有一年我运气总是很好,大家都很不平,因为我最瘦小。偏巧一个胖胖的堂姐连输数盘,吃得喉头发堵,后来她父亲跑来抢掉她第七块肥肉,我们才善罢甘休。输肥肉还有许多其它更加狠毒的版本,譬如吃完肥肉再喝一大口冷水之类,想来亦觉心颤。
春节里的一件大事是上坟,以前在一篇blog里写过:
“上坟和豆花饭这两件事对于我来说几乎是有一就有二的,从很小时起,每年春节跟老爸回老家自贡,初四的固定节目就是给爷爷上坟。爷爷死的时候,老爸才九岁,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,故而上坟时大家都面无悲伤之色,完全作为郊游处理。爷爷埋在乡下,初四一早,大家就拿着前一两天做好得坟签,钱纸,以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顶着晨曦说说笑笑地出发,先是坐到某镇的公交车,再换步行。那趟车总是很脏,很挤很挤,满载着年意十足的市民和农民,亲热寒暄的声音,不满抱怨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很快就在小镇下了车,照例买上好几挂大红鞭炮,我和几个堂姐表兄也拿零花钱买些电光炮,地陀螺之类的一路放着走。四川盆地的春天来得早,才过完年,四处已是山青水秀,灿黄的野油菜花点缀在田间,太阳照例是隐隐约约的,看不到什么影子,走一会儿却让人周身起上一层毛毛汗。不久就到了余家,这家与我们算是故交,爷爷的坟迁到这里来后,就一直托他们帮着照看。他们家里围着各色的家禽家畜,还有兔子,我喜欢那些灰灰白白的兔子,拿青草逗他们玩。我怕他们家的两条土狗,叫得很凶,余家的男人就大声呵斥,并且给我们端来加了许多糖的豆浆。那是自家磨的豆浆,灰白色的,有不少渣子,甜得过分,但是很解渴。喝了豆浆我们就到后山去上坟。
爷爷的坟在半山腰上,到了那里,大家七手八脚地摆钱纸插坟签。大人们在地上铺了塑料袋,逼着我们去磕头作揖,然后在旁边指手画脚地要我们许各色愿望,比如高考,工作,成家等等,跪着的站着的都笑个不停说个不停。然后就放鞭炮,我小的时候最害怕,总要跑得远远地拿手遮住耳朵。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过后,我们在四处点了钱纸,也就到了中午,该下山去吃饭了。

终于讲到了豆花饭,余家做的豆花饭,醪糟和腊肉十分美味。豆花饭的主菜是豆花,这种农家都花一般都很老,在自家的大铁锅里点成,一墩墩的盛在粗瓷大碗里,蘸水是夏天晒好的红辣椒豆瓣酱,切着老粗的葱花,说不出的清香美味。两人一碗豆花,一叠蘸水,还没吃完主人就抢过去换上新的,又拼命地逼着你添饭。起得早,又走了一上午,本来就饿了,对此美味,怎能不食指大动,照我看来,长辈们年年坚持上坟,到有一大半是冲着这豆花饭来的。但这些年余家也懒得自己做辣酱了,改用市场上买的香辣酱做调料,我们心里都觉得鲜味大不如从前。

回家的路上,我们带的塑料袋发挥了作用,一路摘采着路边的野油菜,晚上到家拿干辣椒一呛,又香又苦,也是平日吃不到的美味。”

其实上了中学以后,春节回自贡的快乐就起了些变化。那时候很迷武侠,每天除了上课(或者包括上课)我脑袋里都是刀光剑影英雄美人。我自己在头脑里编了一部又一部的武侠小说,在日记上记录梗概,武侠主人公清一色孤傲冷峻白衣飘飘孽缘无数。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跟人分享我的作品,可惜平时谁会来听我聒噪,只有到了春节,我那个好脾气的堂姐才愿意听我给她讲那些幼稚好笑的侠义故事。于是我天天跟在她身边,转遍自贡大街小巷,死皮赖脸地讲那些也许她根本不感兴趣的侠男侠女,内心充满巨大的满足感。不过上了高中以后,慢慢不再编故事,两人见面,说的都是那些女孩子的心事。很快她离家上大学、毕业、工作,春节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,而我上大学后也少有寒假回老家,一晃已是七年不见面了。听说她在上海工作,新交男友一名,她素来是父母的掌中珠心头肉,今年春节五伯伯将合家奔赴上海为女儿把关。只是这么一来,老家的年夜饭上又更显寥落了。

想来也不是不感叹的,当时举卓猜拳时稚气的笑脸顷刻间已换作天涯海角淡漠的牵挂,八个孩子个个忙着自己的生活,奔赴各自的前程,真个是岁月流转,遮挽不住。其实自高二开始,人事渐省,春节时早已不再傻乐,反倒往往是心事重重。

大二的时候一人留在学校,除夕夜与几个留守的同学煮饺子看电视,那年冬天合肥下了很大的雪,路面冻冰。初一难得的好天气,阳光和暖,我去亲戚家,路过琥珀山庄,在那儿坐了很久,还给用铅笔写了一封信。

最后一次回老家,是大四的寒假。那个寒假很伤心,做什么都打点不起精神,住在二伯伯家里,觉得到处都是附骨蚀心的寒冷。春节后,网吧里总是一群年轻人在打CS,喧闹不堪,空气混浊,出来走到街上又尘土飞扬,街边的IC卡电话一例地灰头土脑,我拎着冰冷的话筒,无话可说。毫不知情的堂哥及其女友带我去玩,一把搂过我的肩膀,说:“妹儿想去哪儿?”差点落泪。

来美国后,两个春节到都过得中规中矩波澜不兴,无非是朋友聚餐,对央视春晚指手画脚唾沫横飞。去年春节吃完饺子,出去给奶奶挂个电话,老年人耳背,我一通狂吼之后,终于乐呵呵地说“倩倩啊,你们学校恐怕也放假了吧?”笑,怎么跟她解释美国人不过春节呢。出国时,奶奶怎么也弄不明白美国在哪儿,二伯伯只好说比北京还远,奶奶才惊讶起来。电话里总是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回去,又照例要说“恐怕我都等不到了”,其实多半是很难有机会春节回老家了罢。

其实人大了,又在异国他乡住着,对春节的感觉早已淡漠到接近于零,只不过是大家聚众腐败的一个名头而已,早在心里引不起半点情绪。不知怎的,此刻却又想起小时候站在姑妈家六层楼的阳台上,看山城自贡层层叠叠的焰火开放在黑夜里,脚下是抚溪河水静静流淌,摆渡的小船靠在岸边,被焰火照亮,身后屋里的喧嚣隔着两层门显得睽隔而陌生,身畔盆里的腊梅花不知寂寞得开着,小小的我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,过年了,那一刻,热闹的幸福突然化作无边迷茫。

彼岸猪 @2006-01-28 09:55   评论(7)

新年
2006-1-1 星期日(Sunday) 晴
其实我并没有太多好说。回头想来,2005年的许多许多事情,当时也许觉得荒诞或者茫然,但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无可抱怨的,而现在更加觉得只能说是最好的安排。不仅是因为具体境遇的遂愿才这么说,而是仔细想来,在每一个大小关头的选择或反应,确实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好。虽然理智里常有消沉,自控中时时反复,但去年的wish list上,希望自己能够peaceful minded,能够be nice, be natural and be lovable. 我不敢说自己都做到了,但起码做了努力吧。2006年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来了,最后一秒钟应该是在平静中度过,回想起许多许多的旧年最后一秒,曾在冬天澡房窗口望着二号楼丢下的燃烧的纸屑,也曾和ex在湖边的寒风里放着五颜六色的焰火,也曾独自在南加的雨季里看着夜空里空模绽放的烟花,此刻却只有父母在里屋看碟的笑语,身边暖风机呼呼作响的声音,和那万里之外却如在眼前的笑容,大约今年的新年,是最平淡,但也是最温暖的一个了吧。
岁岁有今朝。希望2006年一切更好。......
彼岸猪 @2006-01-01 13:11   评论(6)

清平乐(十九)
2005-12-23 星期五(Friday) 晴

“爽爽?”
牐? “嗯嗯?”
“明天我回北京了。”
“我知道的呀,记着给我打电话啊。”
“我知道。”
“你。。。。。。会不会想我啊?”
“我当然想你的啊。”
“嘻,你又骗人,”
。。。。。。。
“那,你早点睡觉吧,明天还要上课呢吧。”
“那好吧,我等你电话。”
放下了电话,艾红雨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,屋外的电视里,正有女主角对母亲歇斯底里:“你从来不关心我!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!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,你,管不着。”他一惊,父亲已换了台,嘈杂而跳跃地:
“乌克兰外长在访问期间。。。。。。。
“好,三号控制住了球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牙好,胃口就好!”
“师傅,点苍派掌门求见。”
“小朋友们猜猜看,谁才是真正的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闭上眼睛,在这个南方都市湿冷的深夜里,艾红雨轻轻哼着歌儿,夏爽的脸蛋隐约的浮现上来,那隐约里面,也带些刻意的逃避吧。他于是不禁摇摇头,可是那个甜润的嗓音又回响在耳边:“我好高兴啊,虽然其实,其实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喜欢我的,对不对?”
他差点冲口而出“是啊”到了嘴边却还是变成了:“嗬,你这孩子,不大一点怎么光想这个?”其实这个小小的改变,她又怎么体会得到呢?她依旧笑起来,如礼花开放在高空,深夜的寒意在瞬间片瓦不存。

“怎么样?谢我吧!”王蕾的脸上笑开了花。
“什么呀!”
“什么?手都拉了,还什么?”
“哎呀。。。。。。”
“听说是个大帅哥啊。”李征从背后跑出来,“可惜我没见到啊,不过,如果不是我给你创造借口,你不就白白丢失了好机会?赶快请我吃饭吧。”
“胡说八道,你跟人家五中的,就不是好机会了?”王蕾拿手里卷成一筒的作业本稳准狠地敲在了李征脑门上,李征吐着舌头跑开了,待跑得远了,却又挤眉弄眼地唱起歌来,两人一听,莫名其妙地,竟然是“我的心太软”,被他故意唱得怪里怪气。夏爽小声笑骂道:“真是神经病!”而这转眼的功夫,李征已经消失在教学楼后边了。
王蕾望了一眼夏爽,笑嘻嘻的说:“开心啦?看你笑得这个没出息的样子。”
夏爽忍了忍,终于还是笑了出来:“讨厌,哪里有嘛。”
两人肩并肩地向教室走去,路上班主任与她们擦肩而过,夏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。从教室的后门走进去,走过张蕾身边的时候,她看了看夏爽,微微一笑,说:“嘿,你们的照片。”递给她一个白色信封。夏爽有一点慌张的咧嘴笑了,接过来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,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,拉链上那只小猪头晃晃荡荡,夏爽捏了一下那个粉红色的绒毛玩具,它软软的,暖暖的,像夏爽此刻心里那种四肢百骸都热乎乎的,却又说不出哪里在漂浮的感觉。
夏爽从信封里抽出照片,在桌洞里一张张地看。艾红雨临走前两天的下午,跟夏爽,谈芳,张蕾去望江楼看竹展。其实竹展年年都有,并没有太多可看,四个人在公园里随便逛逛,临江走了一阵,吃了晚饭就散了。那个下午倒是天气晴朗,在二月的成都十分少见,淡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轻盈的云彩,河边的空气潮湿而温暖,不像是冬天。张蕾带了相机,拍了一卷照片,可夏爽颇有些害羞,并没有和艾红雨合照。夏爽看着照片上的自己,白毛衣牛仔裤,头发扎得高高的,清一色笑得阳光灿烂。还有艾红雨的,不多,只有两三张,黑毛衣牛仔裤,微微笑着,帅气得让夏爽想闭上眼睛。翻到照片最后,是一张艾红雨的侧面照,他趴在栏杆上,盯着栏杆下的府南河水----那时候,夏爽和谈芳跑去转糖人,艾红雨和张蕾在河边等她们。照片上的艾红雨全然不知道张蕾在拍自己,表情专注地看着河流,嘴角有一个淡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,可那微笑又是那样确凿而踏实。阳光从他正面照过来,把他叠放在栏杆上的双手打成好看的浅黄色,他头顶发稍闪动着金色的短线,好像被阳光晒得疏松泡气一样,头发里全是暖洋洋的味道。红雨,夏爽在心里轻轻地念,伸出手,指尖小心翼翼地降落在光滑的照片表面,像是想要插进他的发间,想要抚摸过他亲切的嘴角。。。。红雨,红雨。
夏爽眨眨眼睛,摇摇头,收好照片,拿出数学习题集来。发了一会呆,终于翻到一页空白,从文具盒里挑出只0.3mm的带香味的Snoopy圆珠笔,埋下头去。

······:
我不知道怎么叫你好呢,叫你红雨,好像太肉麻,而且,听起来太像一个女孩子了!那叫你什么呢?你送给我的小猪头和那个大毛毛熊,我都很喜欢,要不然,你就从猪头和熊头里面挑一个吧?
现在你该在北京了,是已经在学习了还是在睡懒觉呢?不过你是很棒的,相信你就算睡懒觉成绩也一定很好。我在上早自习,今天英语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没来,同学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,我本来想做数学课外习题集的,但是写不进去,还是先给你写信吧。
你很少给我讲北京和你大学的事情,其实我很想听!我小的时候就特别想去北京,但是我爸爸妈妈都很忙,没时间带我去。我每次看电视放北京的事情,故宫呀,北海呀,北大清华呀什么的,我都觉得特别激动。不过上了中学以后,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不那么迷北京了。可能是因为成都也很好很好吧。不过,我还是很憧憬大学的,很想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的,我猜,你的大学一定很漂亮,有很有学问的老师,还有很多谈得来的同学。我希望有一天能去你的大学看一眼(因为你在那里待过五年呀),那个时候,我就可以对自己说:我终于到他的大学去过了。

夏爽写完这句,抬头想了一想,突然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头细心地划掉了。划完了,却又觉得有些失落似的,看了半晌,才又继续写下去。

那个早自习上,冬天清晨的阳光从南面的窗口清清爽爽地射进来,疏落的梧桐影里,教室里一片安静,王蕾和坐在她前面女孩马斐斐神神秘秘地传着纸条,李征和封小超埋头赶着英语作业,肖潇把头埋在臂弯里睡觉,张蕾拿右手撑着头,呆呆地看着窗外。夏爽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,略低着头,用蓝色皮筋扎起来的马尾辫歪在右耳下方,她奋笔疾书,不时地抬起头来咬着笔头思索,每当她摇头的时候,那只咧嘴傻笑的粉色猪头就在她膝盖上方轻轻荡漾。

彼岸猪 @2005-12-23 15:43   评论(1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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